以機器人的術語,這應該被稱之為「初始化」吧。
自從有意識以來,名為「記憶體」的這個大腦,不斷被塞進各種關於人類的知識。而身邊的製造者,也不時嚴格叮嚀,要我成為「人類」這個稀有名詞的存在。
這個世紀初,人類近乎滅亡。
由於上個世紀爆發的生化大戰,人類的生育力急速下降。取而代之的,是接近人類,機械的產生。
拜科技所賜,大部份活下來的人口,壽命可以無限期的拉長。
但那也僅限於自然老化以及疾病⋯
貪婪的人類總是以各種藉口互相殘殺,導致於機械漸漸取代人類的生活地位。
無異於人類外表與行動能力,各式模樣的機械佔這世界人口數,終究達到了99.9999%。
這地球位階的最高領導,早就不屬於萬物之靈,至少我是這樣被教導的。
"人類,有一天將成為過去。"
「早上好!」
剛睜開眼,身邊一位外表六十歲左右的機械管家,對我如此說道。而我也立馬起身,向著對方問道表示敬意。
學習人類的第一步,必須從外表做起。
在幫我打理好今天的穿著後,管家引領我往餐廳的方向走去。
製造者約十分鐘前就在那等候我的到來。想與被稱之為「兒子」的我,一同共進早餐。
當管家拉開木製的門扉,富麗堂皇的擺設映入眼簾。
製造者的家庭相當富裕,也正因為如此,他們才有能力製造「我」的存在。隨後管家幫我拉開了椅子,方便我入座。
而我也示意管家要他一同進餐。
機械與人類攝取能量的方式無異,在這「非可逆」能源消失的時代下,科技早已突破了被稱之為「絕望」的窘境。利用了近人類消化系統的構造,在有限的空間裡,Angstrom技術成功的模仿了人類。
「父親大人、母親大人,早安!」
這似乎是人類必備的行為之一,一種名為「人倫」的基本禮儀。
「今天還是一樣的喧鬧呢⋯⋯」我一邊進食一邊抱怨說道。
依照製造者的說法,關於生產「我」的這項研究,相當備受爭議。所以每個月固定會有抗議者,在大門外舉牌喧嘩。
算算也經過了十六個年頭了。
再過兩天,處在律法邊緣的我,將成爲擁有「自主權」的角色。
我曾在夢裡不斷思考著未來,也明白自己是個不同於一般人的存在。
製造者只能保護我到成年之前。當時間一到,自己必然會被世界的眼光所衝擊著。
「接受」亦或是「排斥」。
相信這兩種情緒,都不是那麼容易令人可以適應過來。
「我吃飽了。」
在示意管家自己要先行回房後,踏著緩慢的步伐觀望著院裡的景色。雪白的世界彷彿就靜靜的躺在那兒。
回到房間,一股腦的就往床上倒去。
高舉著左手,試著將眼中的景象集中在手指的縫隙當中。
"辦不到的,絕不!"
將手一攤,左手便遮住了上半邊的臉龐。看不見的雙眼,也順其自然的想做個美麗的白日夢。
記得那天,拿著管家要給貓繫上的鈴鐺,自顧自的往書房裡跑去。密閉的空間適合收藏,所以鈴聲自然也噹的響亮。
「噹啷——噹啷——」
默默的享受著回音之餘,閒晃的我,發現了書房的角落擺放著不曾見過的物品。
那是一具美麗的人偶,擺放在雕刻華麗的木製椅上。
模仿著人類女孩的外表,細緻的五官栩栩如生。
緊閉的雙眸,讓人不禁想猜想那底下的顏色。
如雪華般的肌膚白皙稚嫩,就如同嬰孩一般完美。
更靠近一步將它抱起時⋯
鮮紅的歌德服飾,巧妙的撫著我手腕上的每寸肌膚。
"比想像的還要重呢!"
「少爺,你在臥房裡嗎?」
突然傳進房間的聲音,讓我回神了不少。
差點忘了自己還有著下午的課程,雖然稍稍顯得乏味,但這是成為「人類」必經的路程。
記得⋯就是在那時遺留下鈴鐺的。
*
今天上的是「人類史」。
機械時代元前,人類曾想模仿上帝。
以遺傳學的名義創造了歷史上第一隻的「複製羊」。過了第六十二年,科學家正式宣佈,將「雙旋螺體」的基因密碼完全解析。人類將不再恐懼死亡。
在這研究期間,「複製人體」曾經風靡一時,但卻也造成了社會極大的恐慌。
因為「牠們」也共享著「意識」。
複製人體不再示弱,各方人權組織紛紛出席。
以各種名義保護、救助,甚至創立了一個新興國度⋯⋯「聖奧倫治」。而這項舉動,構成了「最後戰爭」的導火線之一。
也許人類終究發覺,自己無法容許另一個自我的存在。
恐怖組織「桃莉」,拉攏了"複製羊之父"茲瓦卡。
成功的製造出可以誘導「XY」的基因武器。讓已成熟的人體,再次的抉擇性別。
許多民眾因此犯了大錯,導致男女比例嚴重失去平衡。
但茲瓦卡真正的目的是「滅絕」。
「無法生育」的後遺症,便是由此展開⋯⋯
*
「少爺,少爺!」
被一陣輕搖喚醒的我,似乎很努力的撐到下課前幾分鐘,才進入夢鄉。也正因為如此,嚴格的溫爾老師才輕易的饒過了我,讓我有了多餘的時間可以休憩。
套句人類的說法,「睡眠」可以將腦袋裡的資訊做個整理,因此方才枯燥的內容,想必已經被存入了腦袋的記憶體中。
下一堂課是在戶外的培植室裡。必須經由一道由玻璃打造的長廊,才能到達。
那是除了圖書館外,我最喜歡的地方。
但不知從何時開始,玻璃外的景色逐漸令人感到厭惡⋯
走過長廊,抗議者拉起的布條清晰可見。喧嘩的壓迫感,表明了我在他們的眼裡,是何等的異物。
"明明深愛著他們,卻又如此害怕。"
刻意的加快腳步走進教室,一股腦的就將臉蛋埋進雙臂之中。趴在桌上思考著剛剛的畫面,無法把情緒歸類在「憤怒」亦或是「感傷」。
自從懂事以來,不斷的煩惱同樣的事情,思考了無數的次數。
因為自己並非「同類」,所以無法了解彼此。
度過了一天課程,抱持著相同的煩惱回到房間。
又是重複的動作,依舊無法專注在指尖當中。
睜開雙眼,那時的記憶又湧現出來⋯⋯
*
那似乎是眾多齒輪彼此間嘻鬧的聲響,但半夢半醒的我卻把它當作了夢境的一小部分。
「喀喀,噠喀喀⋯」
只有在睡夢中才能聽見的聲音,伴隨著夜裡的寧靜,逐步的踏進房門。
輕巧的步伐,並不能喚醒我的睡眠。
直到對方沿著床邊爬去,悄悄的貼近了我的身邊。並以一種十分輕柔的聲調攻擊耳際。
「你的東西掉在我那了唷⋯⋯」
也許是有了生理機能上的反應,我順勢的翻了個身撲向對方。而對方也被此動作嚇的跌下了床邊,好一陣子才探出了頭,繼續觀察我的存在。
「你還在睡嗎?」女孩如此問道。
「嗯,我還在睡。」男孩閉著眼調皮的答覆。
由於跌下床的聲音不算安靜,所以身體的化學作用開始運作了起來。
「妳是圖書館的精靈嗎?」
對於她的存在,不由自主腦補發問,但對方卻一臉正經的回答說道:
「我是自動人偶唷!」
自動人偶不同機械的地方,在於組成結構。
並非是工作用途,而是觀賞之用。
所以不會有近似於人類的行為,而是像玩具般的行走,活動。
但眼前的她,除了大小之外,無一地方不像人類。就連聲音也是十分的甜美可人。
「你的東西掉在我那了唷!」女孩再次的提醒著我。
看著只露出半顆頭的她,我一把抱起。並讓她待在與我相當的水平面上。
「妳指的是鈴鐺嗎?」
坐在棉被上的她點了點頭,用著雙手在空中比了個大概的尺寸範圍。
「那個送給妳好嗎?!」我沒等她回覆,便摸了摸她的頭並且笑著。
她則是一臉吃驚的瞧著我望,不知道是被我的請求還是舉動嚇到。
「但是⋯」
「沒關係的,只要妳答應我一件事」
於是我將雙唇貼近了她的耳際,喃喃自語了幾句。
「⋯⋯」
*
我說了什麼?在那個時候⋯
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但自己又回想起了那段記憶。
從那天起,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我的日常之中。
八月十七日是個特別的日子。
在成年禮的前一天,我被允許了休憩的權利。
於是我再次跑到那間充滿霉味的空間裡,去翻那些看過不下數遍的書籍雜誌⋯
"並不是什麼有趣的內容",但那似乎是人類歷史的轉戾點,也是導致滅亡的關鍵之一。
「今天是個慘痛的日子。以茲瓦卡為首的百位「基因學者」,在前往本次奧運會場—台灣的旅途中,被激進派份子「UN-GO」狹持。他們所乘坐的波音847班機,在國際標準時間三點二十五分,撞上了台北的舊地標「101大樓」。損失金額與死亡人數還在統計當中,初步估計可能會是近百年之最。」
想當然爾,基因學者們都擁有自己的複製人體,但"知識繼承"這方面的技術始終無法突破。
由於茲瓦卡的陰謀使得大量人類失去生育能力,能成功複製「另一個自己」便再次成為矚目的焦點。
但專利技術被藏匿於「聖奧倫治」,再加上複製人體的自我意識。
雙方的爭奪,最終在"機械紀元"前三十五年,開始了第一次的生化戰爭—「喬治之亂」。
沒人在意接下來的發展如何⋯反正人類的滅亡是早晚的事。
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埃,然後將當作零食的堅果拾起,轉身就往牆角走去。
「那天,她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吧⋯」
明明是段無法辯駁的記憶,卻有著那麼一點不真實的感受。已經放棄想起"那時說過的話",或許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⋯⋯
靜靜的等待即將到來的「權利」,沒有一絲的不安,也沒有任何的興奮感。是太過鎮定嗎?還是自己根本沒安裝那樣的情緒程式。
我慢慢將身子挪靠在椅子上,閉上雙眼在腦中進行著明日的演練。
「現在行進車隊即將進入廣場,道路的兩旁無不充斥著各類雜音,抗議者與支持者團體不停叫囂,並丟起手中的垃圾與石子以表達互相的不滿。
對於即將成年的"赫羅斯·敏·薩布利克"來說,真是場相當盛大且隆重的歡迎儀式啊。
當他走上演講台時,台下的觀眾嗤之以鼻的用著鼻孔呵氣,外加上不雅的手部語言,頗為精彩!」
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,不會太糟也不算過於樂觀。
至少,在我上台演說前,這樣的景象還是可以忍受的。
一不注意又到了午餐時間⋯
管家站在沒有被我關上的門旁,敲敲上頭的金屬環圈,詢問著"想在哪用餐"的語句後,便被我請出了圖書館室。
「餐廳,謝謝。」
看著窗外不變的景色,自己無趣的托著下巴,一手把零食放入了口中。喀喀作響⋯
*
「父親大人,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?」
對於我的提問,父親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看向了我,但不到三秒又恢復了原本進餐的模樣。
「可不可以讓我到庭院裡去看一會兒。」
父親默而不語,而我也早就知道了他的答案。
事實上,我從沒走出過家門,甚至連家裡的庭院也沒踏進一步。對於外頭的景色,我只能透過窗子觀望,無法碰觸也無法感受。
「⋯⋯」
午餐時間很快的結束了,在他們用完餐之後,我便離開了座位。
「管家爺爺,晚餐可以送到我的房間嗎?」
對於我的提議,管家將手平抬於胸前鞠躬後便轉身離去。
——距離演說還有二十一個小時。
*****
「咔咔⋯咔咔⋯」
一名少年蹲跪在玻璃走道旁的小門邊,鬼鬼祟祟的不停擺弄門上的鎖孔。時不時張望四周的他,深怕這黑夜裡唯一的光源,會被誰給發現⋯
在嘗試了第十七把鑰匙後,終於"喀"的一聲!
"——不同以往的風景展露眼前。"
少年立馬脫了腳上的鞋拎在手上,快步的輕踏在這片漆黑的草皮上,噤聲大笑。
從昨晚開始,積雪因為回暖的關係已退了不少。但腳下的溫度,依舊令人直打冷顫。
很快的,少年放棄了這個念頭,乖乖的把鞋給穿了回去。
利用管家送餐的這段時間,他悄悄溜進寢室,隨機的拿取了一串鑰匙。
"這是成年前的一次反抗,也是至今唯一一次的任性"。
*
離演說開始還有十五分鐘,一名年過半百的男子卻突然出現在講台上方。
他稍稍的檢查了袖釦的位置,並完好的喬了下自己的領帶。
在仔細調整麥克風的音量後,抬起手示意要台下的民眾稍作安靜,好讓他可以發言。
他並非是這次儀式的負責人,更不用說是這次成年禮的主角。
⋯只是個大家都熟悉的面孔罷了。
「惡魔!」「背叛者!」「快下台啊你!」「滾下台啊!」⋯⋯
台下的民眾開始鼓譟起來,並沒有因為他的出現而靜待稍坐。
男子環顧了四周,臉上的表情嚴謹且十分鎮定。
突如其來的拍案一聲!男子的大喊,透過了麥克風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——閉上你們的嘴!!」
不,應該說這句話語,確實的傳達給這世界的每一位人民。在這收視率高達"百分之百"的異常裡,即將連唯一"期盼"都蕩然無存。
「我由衷的感謝你們,這十六年來的祝福以及辱罵。
的確⋯確實我的研究觸犯了神。但我也開啟了這世界唯一的潘朵拉盒子!
當初神創造了亞當,而我也創造了相同的存在。
在這人類"已滅絕"的世界裡,我只是想再次的回到,那令人嚮往的理想鄉。
上帝⋯創造了人類,但我⋯不是上帝⋯⋯」
男子的話語逐漸憔悴,但他隨即又拉開了嗓門大喊:
「我要詛咒你們,詛咒每一個聽見這聲音的人。
"——亞當死了!!"
我要將這消息深深的烙印在你們心中,人類!⋯再次的!⋯"滅亡了!"⋯」
語畢⋯
男子像失了神似的癱軟下來。他躺在漆黑的舞台上,靜靜的閉上了眼睛⋯
*
——"人類嚮往著永恆的生命,而機械卻憧憬著改變的希望。"
*
「噹噹——」
眼前的建築,傳來了令人感傷的情緒。
敲響"六百六十六次"的鐘聲,無不觸動著在場每個人的心弦。
以往被視為"惡魔象徵"的數字,如今卻成為"重生"的意義。
參加喪禮的民眾,一律穿著了黑色的服飾。手裡拿著鮮花,在漫長的隊伍裡等待⋯
這十六年的紛擾,似乎在那場演說裡,正式的瓦解不剩⋯
「⋯明明是喪禮來著。」
某人脫口而出的話語,像漣漪般的傳播出去。
參加者交頭接耳,只因為隊伍裡來了一名"不速之客"。
一名年約十七、八歲的女孩,撐著一把紅色的陽傘與鮮紅的歌德服飾,默默的排進了隊伍之中。雖然看起來端莊典雅,但對於喪禮來說,不是那麼妥當。
「噹啷——噹啷——」
經過了漫長的時間,女孩終於見到了那晚的男孩。
她緩緩向前,將手上中白花放上之後⋯
彎下身,輕輕的吻了男孩的雙唇。
「我完成了約定了,對吧!⋯」女孩笑著如此說道。
